她的名字不叫妈妈

我深爱的科莱特,深爱她的母亲和花。
她写了一整本书关于花,玫瑰栀子金盏花,水仙茶花马蹄莲,最后一篇叫《茜多》,就是写她妈妈。
不是把她当作妈妈来写的,孺慕仰望,科莱特把妈妈当作一个心爱的女友去写。阅历深厚,读懂了世间的男人与女人,再转过头来,看了看墙角的母亲:作为女人,她真迷人。
她的名字不叫妈妈,叫茜多。
茜多是个骄傲的外省女人,瞧不上巴黎女人的浮浪劲头,轻狂样儿。她有一大叠一大叠的随口编排,精彩极了,我想科莱特写台词的天分,那脆响儿,而且角色里总有个俏嘴皮子的婆婆妈妈,大概就是来自于此吧。
她说,“我一生都在模仿她。”

外省女人的底气,不仅仅来自于门第,老宅子,大花园和大谷仓,还来自于茜多其实很懂巴黎,她每两年去探望一次巴黎,把巴黎的时尚文艺吃得饱饱的,带一件朴素的大衣,几双平常穿的长袜,昂贵的手套回家,还带着一双满足了的,疲倦而兴奋的眼睛。
科莱特形容茜多和巴黎的关系:“她灵魂的眼睛盯在巴黎上,有点咄咄逼人的激情,一会儿爱俏,一会儿赌气,一会儿刻意接近,一会儿怨声载道。”
总归她还是会回家,做她的外省女人,她信手以金色细绳捆扎一株折断而未死的花,在大雪夜站在楼上指挥女儿关闭门窗,像一个船长指挥水手,她嗅闻空气中的风雪气味,比天气预报灵得多,她整洁,但并不苛刻,因为久久擦拭茶杯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在慢慢变老。

然后,她走进花园。
“一到那儿,她的抑郁,烦躁,幽怨都跌落了。所有的花草树木仿佛是一剂解药作用在她身上,她有自己独特的方式托起玫瑰花的下巴,端详它的整个容颜。”
在花园里,茜多像个女巫,自由,灵验,不容置疑。她把她的家摆在一个巨大罗盘的中心,有许多花园,许多邻人,风和阳光。“而没有哪个角落可以逃脱我母亲的影响。”
科莱特写得真动人:茜多站在花园的中心呼喊:“您见过我的母猫吗?”宇宙给她应答(事实上是邻居):“她在回家的路上。”“谁要我的红色重瓣紫罗兰?”“我,科莱特夫人!”
“接着!”
茜多把一束花抛向空中。
茜多的花送给邻居,孩子,但不送给死者,不送给神殿。
她只爱活着的一切。

文章往后,茜多不得不跟随女儿住在索然无味的巴黎。在巴黎,她的女巫本领大打折扣,她闻不出暴风雪来临的气味了。
女巫慢慢地变老。她的罗盘,也变小了。
小到化成一块金色的琥珀,灵魂里活泼好动像个小蜥蜴的那部分,安定下来,我们知道她已经死了,但是她的女儿,在笔下让她重返她一千棵玫瑰的花园。
她站在樱桃树下。
女巫的茜多为偷吃樱桃的鸟儿着迷,为飞走,尤其为自由,科莱特书写母亲的肖像,其实那也是她自己的肖像,书写母亲的灵魂,那也是她自己的灵魂。

她写,“一丝嘲讽的迷狂,一丝傲世的不屑,轻轻巧巧的把我和周围的一切收在眼底。她脸上的荣光,点燃它们的,是一种要超脱万物和众人,朝天空,朝只有她,只为她而镌写的法则升华的需求。”
然而最后,科莱特又让女巫茜多回到女人茜多,回到人间,回到罗盘的中心,“回到我们中间,烦恼,爱情,丈夫和孩子。她又变得那么善良,圆融,谦卑。”
她又开始记挂着人间的樱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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