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袁照:外表徐志摩,内心是武松 ——我读王开东《最好的老师不教书》

外表徐志摩,内心是武松
王开东是苏州人?还是安徽人?他是是城里人?还是乡村里的人?我读王开东的《最好的老师不教书》,读了几篇,就想这些问题。我很喜欢他这本书的自序《世界最后都要回到村庄》,有柔情、有诗意,又有思想,很理性。看完他的自序,翻到书后,又看了他的跋《悄悄是离别的笙箫》,写得很感性,情感细腻之处,用心之处,如有一泓清流在我眼前荡漾。当下出版的书看多了,发现一件有趣的现象:自信的作者,特别是一些经常出书的名人,一般都是自序、自跋。请人写序的人,尤其请名人写序的人,其名人名头越大,其写书人,越没有自信。一本书,要请几个人写序,一定是“出道”不久的人的著述。王开东很自信,一切都靠自己。而且他能靠得住自己。序中有一段文字,一下子吸引了我:
“晚上我和老母亲挤在一张床上,听她唠叨。母亲老了,但很高兴,恨不得把一年来想和我说的话一股脑儿倒腾给我。有的五年前就说过,有的十年前说过,有的甚至是白天刚刚告诉我的,她都会一一想起来,然后兴高采烈地叨咕给我听。母亲高兴,我当然也高兴,就听她再讲一遍,再讲一遍。
王开东老家在安徽的一个偏僻的乡村,他读书用力,离开了老家。不过,无论怎么忙,他至少每年暑假要回家一次。那是最幸福的日子,更是他母亲最幸福的日子。儿子无论长得多大,事业多有成,在母亲眼里总是儿子、总是孩子。母子两人挤在一张床,有说不完的话。而开东最让人感动的是:母亲无论怎样唠叨,说过和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白天说过的,晚上再说,刚才说过的,现在再说,他总是耐心、不嫌其烦。
“我恍然明白,原来母亲和我说了那么多的做事,喋喋不休,反反复复,无非告诉我这样一个真理:我所在的那个村庄,就是整个的世界。”
什么才是心心相印?这就是。开东在序里还说,晚上无论多累、多疲倦,经过与母亲隔夜的这一番唠叨,第二天清晨醒来,总是气清神爽,他明白,那是他的精神之源泉。我之所以提出:开东是安徽人?苏州人?城里人?咱村里人?这样的问题,因为,我分不清。我与他认识,或者说熟悉,我们有交往。不过,我总感觉他这个人,与他文字中所体悟到的人,有差异,而且差异是那样的明显。
我知道开东,是八、九年前在深圳。我听深圳外国语学校的邬晓丽老师说的,她在分校当校长,她对我说:你们苏州的王开东很不错,我请他来给我们老师作过讲座。邬校长是一个有眼界、有境界的人,她的《爱的叮咛》影响了东南西北。惭愧,我当时竟然不知道有开东这个人,而开东此时已经声名远扬了。后来,他被评审为苏州教育的领军人才,我好像是他的面试评委,听他有条有理的陈述,听他略有腼腆而又理智的答辩,我在心里默认了他。不久,他被苏州教育局派到北京国家教育部去挂职,局长顾月华是一个很有灵气的人,悟性很高,很赏识开东。为评审国家首届教学成果奖,我与他开始有了较多的交往。我开始读他的文章,更多的是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有灵气、有思想、想有一番作为的中学老师。他是才子,能说他是江南才子吗?他不出生于斯,但是他现在生活于斯。这么秀气的一个人,平平静静、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需要多角度看他。我曾当着他的面,朋友们在一起,“讨论”他像谁?还没有等朋友们回答,我自己就说了看法:像徐志摩。外表像,神情像,尽管,我也不能对徐志摩的外表、神情说出一个所以然来。
现实中的开东却实是文静,给人还有腼腆感。可是,读他的文字,却绝不是那样的人,我也曾当着开东的面,问朋友:文字里的开东像谁?不等朋友们回答,我赶紧说出了我的答案:像武松。武松是一个什么形象的一个人?打虎!杀西门庆!有情有义,嫉恶如仇。开东在他的文字中给我就是这样的一个角色形象。文笔犀利、手中如有一把手术刀,对某些消极的,乃至丑陋的社会现象、教育现象,一层层地剥剔。古今中外的典故顺手拈来,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都是他的素材。视野之开阔、行文流畅,可却不忘转折,凸显小高峰、小高潮,略一停顿,又顺势而去。武松的招式、武松的拳脚、武松的痛快淋漓,都在他的文字中,怎么也想不到现实中如此温良恭俭让的一个柔弱书生,文字竟如此刀光剑影。
翻开《最好的老师不教书》每一章的题目,都是那么吸引人,每一篇文章的题目同样与人不一样。比如,《好老师哪里去了》、《教无葬身之地》等,夺人眼球、触发人深思。翻开第一篇《魏书生的瓜子壳》,我以为是赞美魏书生的,原来他竟然在此挑战名人。说的是一场参加观摩活动,作为专家评委听取一位老师讲案例,讲的是魏书生如何管理学生的故事:
“在魏书生的授权之下,学生自主制定了丢一粒瓜子壳要写1000宇说明书、丢一粒瓜子要写100字说明书的班规。后来有个学生触犯了这一班规,最后写了2600字的说明书。从此,班级里再也没有瓜子壳了,班级一片洁净。”
这位老师津津乐道,她认为魏书生的做法十分高明。“把惩罚变成了学习,在学习中反思,在反思中成长”,几乎是现场的一致看好。然而,开东却说:“当初我看到魏老师的这个案例,简直不寒而栗。”他感觉,这是变相惩罚,而且伴随着戏谑、嘲弄、侮辱,比肉体的惩罚更让人心惊胆寒。
读到此,一下子与我共鸣。记得几年前,曾与教育部中学校长培训中心的校长同学分析当下教育界的名人,评价到魏书生,认为他管理理论的核心是“控制”二字,甚至认为他是当下教育的最后的“独裁者”。不过,我们只是私下说说而已。没有想到这位清秀的书生,竟然直言:
“魏书生老师之所以能当甩手掌柜,很大程度上,在于他有套强大的监控和反馈体系。这个体系逻辑强大,针脚绵密,和黒格尔的哲学一样庞大。”
接着,开东讲了同行的教育报刊社王女士高中时发生的一件有关瓜子壳的故事:教室里发现瓜子壳,老师大怒,要吐瓜子壳的人站出来,什么人也没有站出来,老师愤怒,发誓,吐瓜子壳的人不站出来,不上课。于僵持之中,王女士站起来,自认是自己吐的,于是一场风波平息了。可是这个自背的“莫须有”的黑锅,一背就是二十年,沉重的阴影伴随她二十年。开东又讲了杨沫儿子老鬼与恋人分别前留下一堆瓜子壳的故事,初恋的情人,为了从农村进城,出卖了灵魂又出卖了肉体,临分别之时,女友告诉了他这些,两个人嗑瓜子,边嗑边说边流泪,留下了一堆瓜子壳。老鬼理解、原谅了女友,就是这堆瓜子壳,竟然温暖了老鬼一生。
面对教室里出现一堆瓜子壳,假如是我们自己,会怎么处理?开东自己呢?他会如何处理瓜子壳?开东说,他会讲故事,讲瓜子壳里的青春、爱情,讲瓜子壳的叹琬、绝望、心酸、嗟叹、同情、悲悯。他说,他会告诉孩子们:“每一个细节都不是偶然的,都裸露灵魂和美。”
我不知道大家怎么看这件事?如何评价魏书生与王开东?或许背景不同,特别是文化背景不同,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不过,我以为开东的做法更有人性、更合乎现代教育理念。他俩的教育境界或许有些高下之分,所谓仁者见仁吧。一本书,第一篇读完,即令人肃然起敬我读书。我读书写札记,前不久曾武断地说过:读一本文集,遇到一篇好文章,读完,即可不再读下去了,估计以下的文章很少会超过它了。因为现在的好书太少,好书书中篇篇是好文字的也太少。就像行走之中,遇到了一处“风景”,赶紧停留,赶紧转身打道回府。再走下去没有了风景怕失落。可是,今天看王开东的书,却不是这样,读了还想读。站在此处风景,已经望到了前头不远处还是“风景”,紧接着的第二篇《老师何妨做个大猴子》,第三篇《重要的是要在眼睛里流淌出来》,第四篇《恩师半零落》等等,篇篇妙语连珠。听他说故事、忆往事、谈经历,轻松有趣却有发人深省。我感慨:开东的才思敏捷,他有一眼源泉,整天汩汩冒出清流,不停地流淌,形成清澈的澎湃的河流。读开东的书,如同在他的河流上行舟。看不尽的教育万象,他如同一位出色的导游,指点江山,点拨人,点醒人。
曾有机会我们在一个学校做同事。开东去北京国家教育部挂职之前在张家港外国语学校,挂职期满,为照顾家庭将调到苏州市区工作。他希望来我们学校,我很高兴,当然欢迎。他来我们这个诗意荡漾的校园是最美不过的事情了。那天,他来找我,面对西花园,一边赏景、一边喝茶、一边讨论他来学校加盟的事,谈得甚欢。中间,他还接通了柳夕浪先生的电话,开东在北京与夕浪朝夕相处,夕浪也支持他能来十中。像开东这样的人,到那里都能让那里增色。灵性与才情集于一身,在当下的学校是多么难得啊。这样的人,在学校,哪怕什么工作都不安排,让他为教育自由写作,都是学校的福祉。比如,还有开东好朋友邬晓丽校长的好朋友苏拉老师,一个写歌的诗人、歌者,《晚秋》、《晚霞里的红蜻蜓》等成为这个时代的经典。灵气与才情在当下学校中所罕见,更可贵的是她那洒脱的人生态度,对孩子来说,这些太宝贵了。这样的老师,在学校里,绝对要少排课,让他们整天带着孩子们去刷题,太可惜了。苏拉、王开东不是不会刷题,他们刷起题来也是高手。不过,让他们做这些太可惜。让他们开设选修课,开专题讲座,面对不同的孩子、面对所有的孩子,开放他们的教育资源。可惜,由于,种种原因,开东没有来到我们学校,为此。我还愤愤了好几天。
读王开东的书,像与王开东面对面喝茶聊天,听他说故事。外表文静、柔弱、内心却坚定、一副英雄面目,读他的文字仿佛进入他的内心世界,与他碰撞。读到《那个时候的教育》这篇,听他讲在老家学校的九年教书生涯,那股淳朴之风扑面而来,斜躺的身体,不由得坐直:
“当我离开家乡之后,老校长就退休了,新校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到江苏洋思中学取经。从此,老家的学校就有了晚读、晚辅、默写、月考、质量分析·····而这些词汇,那个时候,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也从来没有经历过。很快,我的母校升格为重点中学,但高考越来越差,桃花源失去了,母校堕落了。”
何等地直率、尖锐,挥舞着武松一样的拳头,朝教育丑陋之虎身上,一顿猛揍。你能想象一位像徐志摩一样的书生,竟然于大庭广众之中,显出如此英雄气概。你说:开东是安徽人?苏州人?城里人?乡村里人?
( 2017年7月28日,于西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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