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北大荒 ‖ 老路

乱云飞渡/文
我的故乡在北大荒农垦的一个偏僻林场,一条东西走向的简易公路穿场而过,从我最初的记忆至今,在岁月无数次的刷新中,不知不觉在心里住了五十多年,依然保持着鲜活。路在我没出生时就有了,在北大荒短暂的历史中,可称得上古老。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没有国产汽车,路上偶见的汽车都是外国造,样子五花八门。见得最多的是苏联制造的胶轮拖拉机,大家都叫它的俄语名字“热特”。路始建于1956年,铁道兵先遣进驻北大荒,某部来到一处背靠森林的无名高地落脚,为保证农场基建所需的大量木料,部队成立两个林场。一个是无名高地,一个是的故乡“曙光”林场,两地相距10公里。一个安徽籍战士把无名高地叫“峰”,再和安徽的简称“皖”结合在一起,就叫“皖峰”。慢慢传开,这颇具浪漫色彩的称谓竟成了真正的地名。
修路从皖峰开始,向东一头钻入原始森林,经过故乡“曙光”林场一直修到东方红林业局,后来得名“皖东公路”。在没有铁路的年代里,是大木头运向山外的唯一通道。路横在山坡,依地势蜿蜒,沙石路面,桥涵少而简,都是木质。抗美援朝战场下来的铁道兵部队修的公路也与朝鲜运送物资弹药的公路相仿。春季冰雪融化、夏季雨水连绵,积水淤积路基以北,路成了提坝。有的路段土质浸得松软,车辆上去,压得凹凸,雨季经常陷车。天气好转时,凹填石,凸铲平仍然不能根除翻浆现象。随着铁路通车,皖东公路沿途的成才大树砍伐殆尽,公路成了鸡肋。农垦不管,林业不管,地方政府也不管,公路养护成了“三不管”。三十多年失修,已近绰绰道影,少有车辆往来。故乡大部分职工早已集体调出农垦进了森工企业,成了林业工人。但又陆续来了新人,在铁路以南开垦了大量耕地,农林并举,小山村依然平静、安逸,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进入新世纪,老路翻修拓宽,根治了翻浆,上了沥青的路面,还划了白色的线,标志齐全,打扮的像个新媳妇。是家乡飘摇的一条玉带,像邻家小妹的清纯,在她浅浅的笑靥里,总会散出点点的馨香。路好了,车也多了,大车、小车穿梭如织,走起来带着风没有了颠簸,只听得车轮刷刷地响。由于弯道多,限速70公里。
路摇身一变,成了新路,但蜿蜒起伏如旧,弯不比从前少,岭不比从前多。六十年前在哪里转弯,现在还在哪里转。木质的桥涵拆了换成混凝土的,还是老位置;老路旧貌变新颜,途经林场的火车也不停了,小小的车站也撤销了。公路又成了林场通向外界的唯一通道。寒来暑往像电影镜头的切换,几十年过去,没几个人记得最初的筑路者——“十万转业官兵”。关于皖东公路的历史,路上少一块沿革标牌。说者或亲身经历,或者推测猜度,听者却是非不能分辨了,反更加对皖东公路神秘起来。所以有人说,路是鬼子修的。不过,鬼子开拓团的确来过皖峰,打这片大草甸子的主意,面对恐怖的沼泽无计可施,只好泱泱而退。顺着路的弯弯,我看到了故乡的清澈,那一簇的纯情拙朴,时时的在我梦中萦绕。山野窝洼里的那簇屋舍有我四、五年的童年时光;父亲又是铁道兵8507部队的一员,这里有父母的足迹。记得我家在离公路不到200米的大山前,坐北朝南的土坯草房。门前一条河。旺水时,山上伐倒的木头顺流而下。不远的木材加工厂的地上散放着直径60公分以上的大木头,一直到公路边。阳春三月,冰雪消融,风开始暖暖的吹,还有气,山里复苏的湿润气。去看山地的桃花水划开黑土哗啦啦地蜿蜒流淌跳跃,成了溪,枯叶在溪水里翻滚,又懒在水洼面上。空气弥漫着松叶淡淡的芳香,近处有蟋蟀小心的“嘟嘟苏苏”的声,远处有偶或的蛙鸣传来。秋天上公路走的远远的,看粉妆金砌的山野,好像越远的地方景色越美越新奇更有一番别致。活泼一夏的树叶退去绿色,告别婀娜,现出各种各样的黄,再渐渐地飘落,漫延开,撒了一地土黄。岁岁年年,一层又一层,最后变成黑土,为春天再生的生机盎然提供了养分。看到这些,想起穿土黄色军服的先辈们,仿佛他们又回来了。小小的山村与世隔绝,没有商店,没有医院也没有幼儿园,在山村的宁静里我从对拖拉机、汽车、火车的认知开始,听着妈妈讲“十万转业官兵”的人和事慢慢地长大。
小时候特别喜欢拖拉机,苏联的,国产的都喜欢,常和邻居家的孩子到公路上看拖拉机在路南草甸子开荒。一天,开拖拉机的是邻居李场长,那时,提倡官兵一致,所以场长也来开车。李场长在部队是连长,解放战争中的机枪手,山东沂蒙山人,爱喝酒,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一次从总场开会乘热特回来,下车时发现驾驶室两壶老上级给的白酒颠簸中溢出一滩,心疼得顿足,竟伏身用舌头一点点舔了。我和小伙伴进了驾驶室,兴奋的不得了。拖拉机是履带式的,牵着五铧犁,犁上坐一人带着口罩,帽子。拖拉机走得慢,声音大得近乎咆哮,说话要喊,不然听不见。这台车分两个班,每班两人,车上一个,犁上一个,歇人不歇车,昼夜不停,要开荒一万亩。拖拉机开起来不关门,两侧的门都敞着,任由履带卷起的尘土弥漫进驾驶室,不然闷热得喘不过气。工作时没人愿意进来,一天就一个人寂寞地在车里,陪着机器的轰鸣,很无聊。面前两个操纵杆很沉,我用双手才能搬动。场长说要用15公斤的力才行,开车不能走神要保持机车直线行进,翻出的大垄才直。我转过身跪在座椅上,透过后窗看犁上那个人,戴着帽子、口罩还用衣服蒙着头只露眼睛,控制犁的深浅,地头降犁,地尾升犁。虽不如车里闷热但完全暴露在尘土和草木灰中,还有蚊虫叮咬;左手扶升降轮,随时调整犁铧的深浅以顺利切断树根;右手则不停地在脸前挥来挥去,驱赶紧追不舍的蚊子。座椅是金属的像个撮子,硬邦邦的。开垦出一条条“土龙”规矩地派列成行,黑黝黝放着油光;其实,车里也有蚊子只比犁上略少。走了一会,犁铧被草根和灌木的枝条胶合着泥土堵住了,只有停车在蚊子的围攻下用两手去掏挖塞得满满的树根和淤泥,实在是太可怕了。李场长先跑到一边,双手猛烈地挥动拍打,然后快速跑到大犁旁,短时避开蚊群后一阵狂干。最多10几秒钟后,脸上就已被蚊子叮得有些发麻了,逃到一边,由犁上那人接着干。休息了,我下了拖拉机,满脑子是机器的轰鸣。学着场长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抹去脸上的死蚊子,舒展着身体,呼吸一下干净的空气。场长说,夜班蚊子更多,成团的蚊子聚集在车灯前,遮挡得灯光昏暗,散热器前堆积达1厘米厚的蚊子形成了保温层,阻断了气流的通过,导致散热不好,不时引起水箱开锅。用手在上面抹几把,死去的蚊子黏糊糊的顺着十指直流!有了这次体验,我再没有进过开荒的拖拉机,这段经历竟记了一辈子。路在林场西第一个转弯处,弯内有一大块玉米地,其中一部分五十年前是我家的自留地。我骑车在那停下,在地头仔细细打量,像见了亲爹娘。地还是老样子,依然种的玉米,南北走向的长垄。只是土没有从前黑了,满是坚硬如石鸡蛋大小的土坷垃,一股牛粪味。很明显,土壤退化了,出现了板结。地头靠近公路的地方自西向东栽了九垄松树,长得茂盛有3米高,一棵挨着一棵的密实,成一堵墙。地边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拖拉机轮胎印痕硬如浇铸的混凝土。我四、五岁的时候,妈妈带着我和妹妹常来这地里,把地伺候的松软,没有半个土坷垃,妈妈在前面弓腰锄地,我在后面间苗,一眼玉米只留一株大苗,其他都拔了。小妹歪在公路护坡的草丛里睡着了。一位路过的河南籍铁道兵战士在公路上见状大声喊妈妈,快点把孩子抱回去,蚊子太多了。五十年前妹妹躺过的地方,如旧的一片杂草。父母离世了,妹妹去了哈尔滨,只有我还在北大荒。老一辈人真是“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忽然想起《北大荒人的歌》:“第一眼看到了你,爱的热流就涌进心底,站在莽原上呼喊,北大荒啊我爱你!爱你那广袤的沃野;爱你那豪放的风姿。几十年风风雨雨,我们同甘苦在一起。一起分享春光的爱抚;一起经受风雨的洗礼。北大荒我的北大荒,我把一切都献给了你。你的果实里有我的生命;你的江河里有我的血液,即使明朝啊我逝去,也要长眠在你的怀抱里”。缠绵的思绪里,我看到了年轻的父母刚从福建前线来北大荒时在密山拍的一张照片,父亲一身戎装,母亲还不到二十岁,扎着两条齐胸辫子,志愿军双排扣的翻领女军装……极目远眺,从前南北走向的长垄被一条东西走向的排水沟切断,沟沿栽了密密的树,一台蓝绿色的胶轮拖拉机在忙碌着,早年红色的履带拖拉机看不到了。一条条或曲或弯的地垄整齐地排列着仿佛凝视着这条老路一望就是五十多年。出林场沿公路向东,不远有一座桥,桥下细水潺潺,曾是全木结构的,是皖东公路上最大的桥。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国家穷,日本战败后铁路又被苏军拆除了,再有浩瀚的草甸子、沼泽地的阻隔,开发北大荒的军人缺吃少穿,极其艰苦。父亲下班后和几名老战士带上麻袋和大笊篱,去这河里捞泥鳅鱼解馋。我很小,好奇地要看大人们捞鱼,跟着走累了,就让大人背一会。下了桥沿河向北,在树林间,河水缓慢的一段鱼很多,下笊篱捞就行,装在麻袋里背回家。我第一次见到泥鳅鱼,滑溜溜的扭动着身体,不敢抓。
如今,桥已经变成了混凝土的,有模有样比从前壮观许多。我常蹬自行车路过,发现了河面萎缩了很多,水也少了,裸露着河卵石滩。夹岸的杂草萋萋,像蓄须的老者,显得颓唐苍老。但河水依旧清澈,悠悠长长。在葱茏的青山和蓬勃的灌木丛间穿梭而过,像是做着一帘幽梦。置身在那深深宫苑似的河道,我油然而生出恍若隔世的孤独,再也找不到捞泥鳅鱼的地方了。徜徉在时空隧道,思绪纷飞在公路的蜿蜒起伏,一任半个世纪霏霏思绪轻拂心头,在我眼前,一现最多的莫过于那波澜壮阔的军垦画卷,独处在私我空间,缱绻萦纡在心中,一任这现实冉冉一抹岁月的轻落指间,在我感觉,一现最多的莫过于那拓荒激昂的无怨无悔。 时常发问自己:为何独爱这山间老路,为何?时值那时“百废待兴,人才辈出”吗?时值那时“艰苦尽显,英豪跌宕”还是路旁的水趣山色?自己是不能自圆其说了。 在灿然史世的一瞬,可见汇集百万之众、前所未有的浩大垦荒队伍,得南北东西之精华,聚四海五湖之灵气,历经几代艰苦卓绝之奋斗,战胜人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艰难险阻,使亘古荒原变化得翻天覆地。给人以震撼,以所思,以所想,令人振聋发聩! 最耐得寂寞的,是山,是老路。各个时期的政治、经济诸方面的变迁以及路经的山光水色、人情风俗都在这里折光。其实仔细回味,北大荒留给我们的,不是苦境的回忆,而是一种思想,一种境界,一种精神,集中到一点,就是人们几十年来一直传颂、赞美的北大荒精神。北大荒精神是北大荒之魂,也是军魂,国魂。山还是那座山,梁还是那道梁。“十万转业官兵”远去了,变成了石头,在路基里,成了铺路石。虽然看不见,一块一块的都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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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办公室的红蓝黄
2、家乡的乌苏里江
3、人间 ‖ 发小老马
4、地理人文 ‖ 北大荒的草甸子

作者简介
乱云飞渡,黑龙江人,中学数学老师。喜欢散文。诚交天下文友,共享阅读、写作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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