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师大二附中高二10班学生对《红楼梦》的赏析汇编之三

刘子正谈第一回兼探主题
《红楼梦》第一回,大概与后面的情节最不相干。从“此开篇第一回也”到“批阅十载,增删五次”,对情节影响不大。假若第一回开始便写:“当日地陷东南”,也没什么不妥处,唯贾宝玉口含宝玉一节,稍显的没头没脑罢了。开篇这一长段话,既与主体情节不大相干,曹雪芹又急于把它说出来,定是有非凡的意义了。
这一长段话是对《红楼梦》最精华的浓缩与复现:先把自己想说的说出来,再把《红楼梦》的题旨用故事讲出来。这种手法与苏轼《前赤壁赋》《后赤壁赋》颇为相似。所以要引入石头的故事,是为了引导读者理解后面的情节,理解曹雪芹的创作目的。
曹雪芹很少直接站出来讲话。在《红楼梦》中,曹雪芹自己按捺不住,要抢出来说话的,时候很少。但是一开篇,曹雪芹便以自己的名义(作者自云),说了很长的一段话,既是解释第一段题目的由来,又是直接点名自己创作的主旨。这件事情做的很大胆。读者在没有看到任何情节的情况下,作者就敢于把自己藏在故事里的话直接说出来。这件事唯有曹雪芹能做得好。这种手法唯在《红楼梦》上得到最大成功。因为《红楼梦》这本书实在太复杂了。就今天的研究来看,红学分作几派,纠缠不休。之所以出现这样的情状,还不是由于《红楼梦》内容极其丰富?所以,曹雪芹在开篇做出的引导是重要的。这段话的目的,是让读者知道,这本书哪里是主干,哪里是末节。我们看一看文段,就知道了。
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自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馀,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袴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者。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
这段话里,说的简单一些,就是要写女子,写见识,写半生潦倒。“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这句话内涵相当丰富。有人认为,这是在封建的条件下说的,于是认为《红楼》的主题是反封建的自由主义。我倒不这样觉得。我以为《红楼梦》是在讲人。这一点它同《论语》一样。不过《论语》偏重感悟,《红楼梦》偏重表现。并且,《红楼梦》在人群的选择上,建立了一个平等开放的体系。有人说大观园是无邪的乐园,这个我不敢同意。但是,《红楼梦》的的确确塑造了一个社会以外的环境,这个环境之下,总有思无邪的可能。从儒家的道理上看,《红楼梦》是不反对的。这里的儒家是古典的儒家,不是变异的儒教。
至于那些强烈认定《红楼梦》具有丰富政治色彩的人,曹雪芹给出如下的建议: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实非别书之可比。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淫邀艳约、私订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时世,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
想要借此大谈政治的人,大概都无心忽略了这段话。这段话说了《红楼梦》对于政治的看法。借用别人的话,就是:大节无亏,小节不妨顺其自然。既然顺其自然,那么政治上的想法,也就无讨论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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