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经典|张鸿:文学即美学——读川端康成的《雪国》

张欣:今天讲文学即美学,有朋友跟我质疑,说文学是人学,我觉得文学是人学是绝对没问题的,而且这个观点深入人心。但文学即美学也是绝对成立的,我们今天讲的《雪国》,确实是以它极致的美得到了很多人的欣赏,在我们中国古代也有很多这样的作品,比如《长恨歌》纯感观,无善恶,又如陆文夫的《美食家》肯定是文学而不是食谱,还有大量写景的诗句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等。文学包含了很多东西,如果我们没有文学植根在我们的脑子里,当你看到残月、落日、秋风、枯叶,你是没有感觉的。所以文学是无所不包的,文学是人学也是美学。
▲ 张鸿
文学即美学——读川端康成的《雪国》
主讲人:张鸿
张鸿:我们如何读一个文本?今天这个讲座是针对《雪国》而言,而不是一个作家完整创作的生平。
川端康成1899年出生于日本大阪,他的经历非常坎坷,2岁父亲去世了,3岁母亲去世,接着外祖母去世,10岁姐姐去世,14岁祖父去世了。祖父对他影响最大的、记忆最深的。17岁的时,他的初恋是一个同性,叫小笠原义人,这个男孩子当年对他特别地关爱,以至于他中年之后回忆起,仍然说:这么多年来,只有这段感情给他内心温暖和洗礼,此后再也没有接触到。
在大学一年级的时候,他认识了咖啡馆的女招待,千代,后来在很多作品中都有千代这个名字。千代是伊藤初代的名字,不是她的本名。这个女孩儿19岁认识他,他们订婚了,订婚后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分手了。大学毕业第二年,他认识了他的妻子,结婚,但是他们没有养育孩子,收养了他的一个亲戚的孩子。
结婚之后他的创作势头特别好,著作频出,1968年得了诺奖,得了诺奖之后的四年,1972年,4月16日,他跟他的家人说了一句,我散步去了,之后就在他的工作室,口含着煤气管自杀了。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他的内心经历了什么?
他得了诺奖,在日本风头这么劲,他为什么会死,大家能想象到的一个原因是与三岛由纪夫有关。他们关系极为的密切,三岛在川端自杀前的一年半前剖腹自尽。这个事情对他造成了极大地影响。
川端没有留下任何遗言。他的一生非常坎坷,我们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的个人气质形成了他整个文学创作的整体气质,孤独的、忧郁的,以及特别冷寂的态势。
为什么他会得诺贝尔文学奖?我后来查过资料,诺奖到现在,很多政治性为先,民族性为先,会有这样的一种状况存在。但是在川端这一年真的不一样,是纯粹从文学艺术性,民族文化角度出发,他是一个纯粹的代表日本民族文化的作家,他的三个作品是系列的作品。所以川端的《雪国》《古都》《千只鹤》拿到了诺贝尔文学奖,这是我对他的认知。
川端康成19岁的时候,心情特别灰暗的状态下,他去伊豆旅行。写了最有名的,大家都知道《伊豆的舞女》。
我们对《伊豆的舞女》印象最深的是一部电影,三浦友和和山口百惠拍的版本,一个《伊豆的舞女》已经拍了6个电影版本,可见日本对这个作品是如何的重视。
《雪国》是一个什么样的作品?写的是经历过世事的一对青年男女,从心理以及感官相互盘错的一个文学作品。为什么这么讲?这个作品当时在国内特别不受待见,他写了好几年,断断续续在好几个刊物发出来,但国内反响特别不好,甚至得到了批评。为什么?1935年,日本侵略中国开始的时候,国内统治也非常严。他这个作品不是支持侵略战争的,当然他也没有反对。所以他就处于非主流文学,就变成了小众的,在角落里的一个作品。14年以后,这个作品才真正的有了一个单行版。
《雪国》的开头是“穿过县境上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停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叶子出场了,她对小车站的站长,喊着说我弟弟呢。
岛村这一次去雪国汤泽是第二次去和驹子约会,驹子是汤泽温泉地区的五等(音)艺伎。
他在车上遇到了这个女孩儿,叶子,他当时是一种很聊赖的心态。这个女孩儿坐在他的对面,她很着急、很关切的跟这个站长说她的弟弟,他就关注了她,他发现她很美。他的眼睛看在外面,因为火车慢慢走,外面是雪国,他通过窗玻璃的反射看到了叶子。我们坐火车会感觉到,你从窗子里可以看到对面的人,他只看到她半个脸,他觉得她特别美,他就一直盯着镜子里的叶子,盯了她很久。她的旁边坐了一个很年轻的男子,一看就是病入膏肓的状态,叶子对这个男子非常非常关切,但是他没有看出来他们是什么关系,似乎看上去是情感关系,似乎又不是这么回事儿。
实际上从开头叶子出现,以及到了后半部分,中间一段都没有叶子这个人的出场。我在想叶子重新上场会是在一个什么场景?岛村跟驹子见了面之后,驹子说她订了婚的男朋友从东京回来了,是教她三弦师傅的儿子。他病了,她是为了给他治病,才从事艺伎这一行。
在整个故事发展中可以看出驹子的性格特别鲜明。驹子深深迷恋了岛村,她的爱是全情的投入,全情的付出,而岛村却不是也不会这样,加之她的未婚夫的病又是她的责任,她必须要承担的,在这种情形下,她特别痛苦,她经常让自己的情绪泛滥,歇斯底里的疯闹。她甚至后半夜从酒局上利用片刻时间来跟他相会,偷偷从温泉酒家后面爬进岛村的房间相会。她希望岛村能带她走,她爱到深处,却没有办法实现的时候,痛哭流涕,拿着自己的发簪在地上乱划。
岛村第二次与驹子分别时,叶子冲到车站对驹子说,她的未婚夫快不行了,希望她要回去送送他,在他临终前见见他。驹子拒绝了,她仍然坚持把岛村送走。
岛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呢?就是游手好闲的,家里有钱的,艺术气质泛滥的人,正因为他有钱,他研究的东西也是当时在日本社会,作为男人来讲,别人不太看得上的研究,他研究西方舞蹈。但他的这种研究特别有趣,他不看西方舞蹈,他不想看西方人的舞蹈,他也不想看日本人表演的西方舞蹈。他就做理论上的研究。他的家庭很和睦,没有什么波澜。也许正因为没有波澜,让他想制造一些波澜。
整个故事的开始没有写他如何跟驹子相识,只是说到第二次故事的开始与发展,以及到第三次他再来的过程,大约时隔两年,第三次岛村再到汤泽来的时候,驹子已经到了外地了,她听说他来又不顾一切的过来。
在故事发展到这个时候,叶子的出场是特别正式的出场了,因为她也做了这一行。这个年轻男子去世以后,她这个陪护就成了一个五等艺伎。她对岛村是没有情感的,而岛村对她是有的,是很虚幻的、很唯美的、很纯净的一种爱,如果能上升到爱的话。这与跟驹子的爱是截然对立的,反差极大的一种爱。叶子跟岛村有过关联,但是不存在着真正男女之间的情感,她没有。驹子回来之后对叶子有诸多的鄙视、谩骂,但我们通过一个细节可以看出叶子的纯真。
那个青年男子去世以后,墓地就在他们附近,叶子每天都要去凭吊他,送一点儿小花。她的内心是有坚守的,她的为人是真诚的。但整个故事发展到了最终,岛村跟叶子有一个对话,叶子说我能不能跟你去东京,你把我带去东京,但是我不会赖着你,我不会跟着你,我会有我自己的生活。
两人交流之后的一天,傍晚的时候,岛村跟驹子在那儿散步,他看见了银河,特别明亮的一条银河横在天空,他跟驹子讨论银河的时候,他们就看见了有火灾。驹子突然发现火灾发生在她住的地方,她住的地方叫蚕房,养蚕的蚕房,她寄住在别人家的蚕房里。他们就跑过去往那个方向走,这时候火已经烧的很厉害了,旁边很多人也没有办法去扑灭这个火。当时叶子已经出来了,他们远远看见叶子站在那儿,但突然看见叶子往火里冲,因为有两个孩子在楼上,她冲上去救孩子。这个时候看到叶子以一种很唯美,姿态从二楼掉下来了,他说的不是很狼狈的情景,她的衣袂都很飘逸的感觉掉在一楼,驹子冲过去了,把她抱起来,痛哭。
这时候我特别喜欢一个版本,叶渭渠翻译的这个版本,他用了一句话特别好,驹子抱着叶子,:犹如抱着她的牺牲和罪孽。因为她在叶子的身上关照了她自己。所以这个故事到这儿就结束了。
这个作品从社会意义来考量,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可能它的社会意义告诉我们的是爱情,爱是美的。
岛村对驹子的爱,真实的爱,对叶子是虚无的爱,虚幻的爱,两相比较形成了男子岛村很圆满的爱的世界。但是我们从文本来讲,他本人仍然是空虚的,因为驹子也没有得到,叶子他也得不到,他真的是得不到和不想得到吗?不是,因为他自己内心都是无奈的、空无的。所以他内心没有接受她们,只是跟他们共存在而已,仅仅是存在而已。
他的主题虚无,写作手法也是虚无,唯美主义,意识流。怎么看唯美主义、意识流和新感觉派?川端康成接受西方的新思想来反对日本传统观念的一个写作流派,他是以感观先行,实际上就是反传统的做法,川端康成中年后却拒绝了新感觉派,回归了传统。只能说他的新感觉派是一个阶段性的。
他有文字特别地漂亮,我摘录了他的一些语言。如何描绘驹子,他对驹子这个人物形象的描绘是浓墨重彩的,驹子这个形象本质上比叶子更具理想性,宛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她是一个艺伎,在读者先入为主的观念里面,她是一个不纯洁的人,但在作者的笔下,把她描写成了保持着一种璞玉的纯洁。川端康成对笔墨是非常精简的,他是不厌其烦重复着对驹子外貌的描绘,“水蛭环节般的嘴唇”。其实大家想象一种纹理,他主要描写嘴唇的纹理,圆润、润泽。
她像是“半睁着黑眸子的睫毛”。我们想象一下半睁着黑眸子的睫毛,她的睫毛够长,她闭上眼也会让你感觉到似乎是半睁着眼睛,能长到那个程度。
她“冰凉的头发,无法形容的纯洁的美”,都在文中反复出现,每一次出现都是带着作者个人的情绪、个人的情感在里面。他对驹子这个形象充满了理想化、美好性。可驹子又是充满了烟火气的,从烟花柳巷出来的。她的出身是真实可感的东西,她就是真实存在的人,她就生活在那个环境里,她所接触的人就是这样的人。这样的真实存在的人物,你要把她进行精神化的提炼,要有精神上的升华。你读完这个之后,你不会想到粗鄙、很粗俗的语言,你会想到她是一个美好的女性。所以他在人物的塑造上是非常成功的。
叶子、驹子对应于岛村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驹子对于岛村的是现实的、官能的、肉体的一面。叶子对于岛村的是传统的、诗艺的、精神的一面。
川端康成说驹子这个人是有原形存在的,但是叶子是他完全根据个人美好的心愿打造出来的。你看他通篇写驹子得到了理想化的提升,最终叶子死亡场景的描写下,他得到了纯粹的精神升华,他觉得她掉下来的那个场景特别美,那个火光也很美,他抬头看到了银河,银河一下子涌到他的心里。他不悲痛,他说的是我爱她的,他没有悲痛。我在读这个作品的时候,我理解他把自己美好的东西赋予在这个叶子身上,可能叶子身上很多优秀的品质是他所想要的一种日本女性的优良品质,他赋予在她身上,他让她跟驹子形成一个对立和对照。从人物的塑造来讲,这是他非常成功的。
这个作品另一个特点是对自然的描述,我说他的艺术关键词是虚无,如何表现他的虚无?通过自然之美、风雅和意向来表示。如何说到自然之美,其实日本对自然的描述,优秀的作家是非常多的,写自然与题材的作家非常多,有川端康成、德富芦花,写《枕草子》的清少纳言,有一批作家对景致的描写、景物的描写特别精致。他写到“雪国在夜空下一片白茫茫,山上还有白花、杉树。在雪国,月色特别有特色”,然后他用了几句如何的描述,“盈盈皓月的光深深地射了进来,照亮得连驹子耳朵的凹凸线条都清晰的浮现出来”,你可以想象电影的场景感。我说川端凭这一点完完全全是一个导演,他所有作品的描述都是能视觉感观的电影的镜头的出现,你能想象在月色下,躺在席子边上的驹子,在雪色、月光的隐射,她的耳朵,你居然可以看到她的线条感,如此细腻的描写特别难得。
他曾经说过风雅就是发现存在的美,感受已经发现的美,创造有所感受的美,他对风雅的注解是他所有文学创作中的一个概括,他要去发现,发现已经存在的,他要去感受已经发现的,我要去创造我能感受到的,全部体现在《雪国》中。发现存在的美是他跟驹子现存的情感,他如何维持它,他如何保持它,他如何在从中感受到他的这种感受,他的这种爱,他对爱情的看法填充他很空虚的内心。这是他要发现的,已经存在的。感受已经发现的,他在路途中,他发现了叶子的美,他要去体会他重新发现的美,他要去感受他的这种存在,让它变为就要存在的东西,让它再进一步。他通过这种创造,通过文本的创造,创造形成气场的美。
川端康成主要的作品写作风格是什么?
一、 他的文学创作与日本的传统文化紧密相联;
二、 他的创作中“死亡意识”浓厚。几乎所有的作品中都涉及到了死亡。其实他是瞧不起自杀的,他在很多场域里都讲过,他鄙视自杀行为,说自杀是一种没有任何意义的行为,但他自己最终也是走了这条路,不知道他内心有过什么样的纠结。
三、他的作品中虚幻、哀愁和颓废的基调贯穿着整个生命。那是一种颓废的至美,一种空灵虚无的致敬,深深的禅意,超凡脱俗、淡泊宁静的禅境,一种悲而美意境。这是我对川端康成《雪国》(的理解),以及对他这三个作品的体会。
读者:我觉得驹子对岛村的感情不是很纯粹,她跟岛村说了几次,希望他带她去东京。我觉得她好像为了去东京,所以想要牢牢把握住这个人,是不是?
张鸿:我们想象一下,在一个县城的温泉小村子里做艺伎,她有没有理想?肯定有,我也想去更大的地方,我到县城,到市里、省里,甚至到北京去,这种理想化的东西,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最后叶子也说你带我走,带我去东京,她也不甘于在那么小的地方生存下去,她是有她的理想,她是有想走出去的愿望的。在这个情境下,驹子怎么能走出去?怎么能实现她的愿望?只有通过岛村。因为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了,岛村专门来看她,专门来跟她相会,在此情形下,退而求其次,你不娶我,那你把我带走吧。但是岛村给她的说法是什么呢?都是徒劳的。他没有呼应她。

读者:日本的很多文学作品有死亡,这是他的民族性格吗?还是因为他的岛国太小,对思维存在着影响。
张鸿:有关系。你刚才说到死亡意识,我了解过一些,日本民族性里 “轻视死亡”,别说我们拍的抗日神剧,日本本身的电影作品一言不合就剖腹,为什么?他觉得以死明志,我跟你解释不清楚,或者我不想跟你解释,你不值得我来解释,我就以死明志,这就是日本男性。其实女性相对来讲好一点,她的柔韧性好一点。你看黑泽明,你看以前这些老的电影,很多作品都是这样的,日本民族从古以来就有轻视死亡、淡漠死亡。
时间:2019年11月2日
地点:扶光书店(保利时光里)
主办单位:广州市作协、“我们”读书小组、扶光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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