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寒凝大地》连载丨第十五回:贺向荣雪中送炭,韩贵德锦上添花

第十五回:贺向荣雪中送炭,韩贵德锦上添花
膏药旗歪七扭八日本兵噼里啪啦
贺向荣雪中送炭韩贵德锦上添花
贺向荣身穿日本军服,足蹬日军皮靴,身披日军大氅,佩戴中佐军衔,坐在日本军用卡车副驾驶位子上。
杨排长同样也是一身日本军服,头戴日本军帽,日军少佐军衔,腰挎日军指挥刀。
两辆军用卡车右前方,各插日本膏药旗,风驰电掣般奔驰在通往顺义的土路上。
卡车行至独立团尹家府营地大门口,门岗士兵手举三角红旗:“站住!”
驾驶座上的姜曾摘掉大墨镜,不无俏皮地笑笑。
门岗士兵看到,开卡车的原来是他们平日间最熟悉的战友姜曾,心领神会地笑笑,示意放行。
日本军用卡车开进指挥部大门口,值班士兵拦住:“干什么的,找谁?”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贺向荣贺连长微微翘起屁股,取下墨镜,笑笑说:“面见韩团长,有要事相告!”
值班士兵细细看看,见是贺向荣贺连长,兴高采烈,大声喊道:“面见韩团长,有要事相告!”
贺连长一干人等先后从军用卡车里跳下来,大步流星,径直朝指挥部走来。
韩贵德早已听见“面见韩团长,有要事相告!”的喊叫声,内心知道又该有部下打了胜仗向他报告。
贺连长迈上高高的台阶。
韩团长举头望望来者,见眼前是个日军打扮的人,一愣。
贺连长从容地往前迈步。
韩团长心里早明白了三分,只是丝毫不露声色。
突然,韩团长大声呵斥:“站住!什么人?”
贺连长立马站定。
韩贵德把毛瑟枪往桌子上用力一拍,说:“什么事?”
贺连长用手把墨镜往上扶了扶,高高地仰起脸。
突然,韩团长举起毛瑟枪便射,贺连长的大墨镜,被击得粉碎。
贺连长仰天大笑:“哈哈,哈哈——”笑声极响,四壁回荡。
韩团长三步两步奔到贺连长面前,说:“贺大胆,好胆量,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呀!这么高兴,一定是得胜回朝!”
贺连长笑道:“知我者,团长也!”
韩团长说:“怎么样,出去这么多日子,定然收获不小?”
贺连长叫来杨立冬说:“快,叫姜曾、吴三强他们把日本军用卡车开到指挥部门前来,请团长检阅!”
杨立冬应声而去。
一辆日军军用卡车开了进来。
贺连长命令道:“卸车!”
东西府三伸腰精米,一袋接一袋地往下扔;二十里长山大北务白面,一袋接一袋地往高处码;牛栏山二锅头白酒,一坛接一坛地往外端。
韩团长说:“瞧高兴得你,知道出哪道门吗?让他们卸车,你跟我进作战室,汇报一下战况。”
韩贵德和贺连长走进作战室。
韩团长说:“怎么样,先说说你们的情况。”
贺连长说:“根据团首长指示,我们从狐奴山出发,途经唐指山、峪子沟,进入密云,摸进虎岭村的老乡家,巧极了,正遇上白乙化将军……”
韩团长急忙问:“这么说,你们见到白乙化同志了?”
贺连长说:“没有,是白乙化将军的侄子,名叫白小乙,他在战斗中,一条腿负伤了。当时,白小乙向我们提供了一些情报,我们炸了日本鬼子在黑山寺的军需仓库,这不,抢了一卡车军需物品。”
韩团长说:“完了?”
贺连长说:“完了!”
韩团长说:“那么,白小乙在哪里?他怎么没有和你们一起来?”
贺连长说:“当时,情况紧急,我们并没有定时炸弹,白小乙说,他带着两颗手榴弹。我当时阻止他,他往地上一倒,滚进了鬼子军需仓库。我们的卡车启动以后,军需仓库火光冲天,爆炸声惊天动地。”
韩团长说:“我们得想尽办法跟白乙化将军取得联系,不然的话,怎么对得起白乙化将军!”
贺连长说:“说来巧得不能再巧,杨排长带领的战斗小组,在龙潭一个老大爷家里遇上了白小乙!”
韩团长说:“这么说,白小乙没有牺牲?”
贺连长说:“白小乙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
韩团长饶有兴趣地问:“今天是腊月几儿了?”
贺连长说:“说不准,反正腊八已经过了十几天了。过了腊八就是年。二十三,糖瓜黏;二十四,扫房子……”
韩团长说:“今年是兔年,再过几天,就是龙年。龙年,哈哈,龙年,正好是我的本命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眼见就奔不惑之年了!可我,还事事糊涂呢!”
贺连长哈哈大笑说:“您啥时糊涂过呀?世事洞明皆学问,这世界上的事,什么瞒得过您呀!”
韩团长说:“胡政委去总部学习去了,我心里总感觉空空荡荡的,没了主心骨,像丢了魂。咱们召开个连以上干部会,集思广益,请大家都拿拿意见。我倒想,能不能利用春节这几天做点文章?”
贺连长高兴地说:“那当然好,利用春节这几天做点文章,什么文章?”
韩团长说:“等到干部会上再说吧。”
贺连长说:“那好!”
日军杨各庄守备司令部的吉田龟,不远跨海,来到中国。对于中国民俗略知一二。他知道端午节为什么吃粽子,中秋节为什么吃月饼,春节为什么放鞭炮?他能从小年夜数到大年初一:“二十三糖瓜黏,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擦尘土,二十六买猪肉,二十七杀公鸡,二十八白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黑间坐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吉田龟大佐嘴里数着数着,突然想到要在小年夜与三十黑夜之间做一篇大文章。何以被称作大文章呢?这篇大文章从何处落笔,何处收笔呢?他要细心地想一想。
正在吉田龟坐在指挥部里,哼哼唧唧的时候,日军警卫员从外面带进来一个人。
那人见了吉田龟点头哈腰地说:“吉田龟大佐,眼下,中国的传统节日春节快要到了,我想,能不能在这期间,你我合作一篇大文章?”
吉田龟指指自己,指指他,说:“你,我,合作的有?”
那人讨好地说:“对,你我合作,怎么样?”
吉田龟大笑:“顶好的顶好,我问你,一篇怎样的大文章?”
那人附耳叽叽喳喳说了一遍。
吉田龟哈哈大笑,说:“中国有句老话:英雄所见略同,英雄所见略同啊!”
原来,这个人是齐燮元的胞弟齐燮魁。那天黑夜,齐燮魁从热河回来,夜里就听说他的哥哥齐燮元被八路军杀了。
齐燮魁勃然大怒,暴跳如雷,只是由于家里人死说活说,左劝右劝,方才答应“早晚得找韩贵德算账!”
齐燮魁到日本留学,其实,就是到日本镀了一层金,无论什么课程,在他看来,统统“梁山军师——吴用”。比如天文学,在银河系之外,发现了一颗新星,可他却说:“甭说在银河系之外发现一颗新星,就算发现十颗,一百颗,能顶饭吃!”因此,他才不愿意吃那份儿苦,受那份儿累呢!人家指责他是实用主义者,他却笑人家,说什么“人生苦短,转眼就是百年。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是何年?再说了,学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得用去多少时间?何不多学一点儿有用的!”嘴里说学点儿有用的,可什么对他有用?在他看来,似乎什么都没有用。他整天价和日本民间的溜溜球在一块儿吃喝玩乐,歪打正着,别的没学会,倒学会了说日语,一口流利的日语痞话。
齐燮魁平日价浪荡惯了,自称游侠。北自热河,南到石家庄,西起太原,东至保定,方圆几百平方公里的地面上,到处布满了齐燮魁的足迹。就在社会上浪荡。什么人找什么人,夜壶找尿盆。齐燮魁身边很快凑了一大堆狐朋狗友、浪荡公子、流氓地痞二流子,整天价游手好闲,招猫递狗,惹是生非。
去年八月十五中秋节,在杨各庄大街上,齐燮魁碰了个钉子,惹到了日本人的身上。小鬼子把他带到吉田龟那里,原本想让吉田龟收拾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齐燮魁。
吉田龟慢慢地走近他:“怎么,听说你留学东洋?”
齐燮魁不语。
吉田龟说:“你登过富士山吗?”
齐燮魁说:“富士山算什么?还用登,一迈腿儿就上去了!我们的西藏高原,随便一处平地,不,甚至一个大坑的海拔,都比你们的富士山高!”
吉田龟说:“我们任何一个日本国民,都比你们中国人健壮、聪明!”
齐燮魁说:“聪明?可是,世界上的四大发明是我们中国人!”
吉田龟哈哈大笑:“你们的先人的确聪明。可是,你们中国人的遗传基因退化了!先说这四大发明:你们的印刷术和造出的纸张,干吗用?印刷鬼神糊包袱,祭奠死人;你们发明的指南针,用来看风水,选墓地;火药,则更是用来窝里斗,自相残杀。哈哈,你们祖先的四大发明,流传到你们手里,还有什么意义?”
吉田龟一席话,不仅没有使齐燮魁感到羞愧难言,反倒对吉田龟产生好感,心里说,这个吉田龟,怎么懂得这么多!
吉田龟也不是傻子,从齐燮魁的面目表情上,看出了他心理上的变化,于是说:“你的,聪明的,大大的聪明!”
齐燮魁哈哈大笑:“从何谈起?”
吉田龟说:“你的,不仅懂得大日本帝国的语言,甚至懂得大日本的风俗,还会讲一口流利的大日本民间俗语,我对你很感兴趣。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通力合作,共同实现大日本天皇‘日中亲善’‘大东亚共荣圈’的愿景构想!”
投靠日本人,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也是齐燮魁的梦想。没有想到,齐燮魁因祸得福,不由心中暗喜。他说:“吉田龟大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吉田龟说:“痛快,痛快!其实,你们中国人自古以来,就聪明得很。你看,从夏商周开始,哪一个头头不抓兵权。到了嬴政,则更是变本加厉,在秦国已大权在握,还要击败其他各国,把齐楚燕韩赵魏统统灭掉,当了始皇帝,手里没有强大的武装力量行吗?所以,一个聪明人,时时刻刻都要抓武装。武装夺取政权,夺得政权,还需有武装维持。手里没有武装,谁听你的?只好做傀儡!溥仪当北满洲国的皇帝,皇帝顶头大,权力至高无上了吧,可他手里没有一兵一卒,还不是个傀儡!”
齐燮魁对吉田龟的一席话,深信不疑。他说:“那,我手里也没有一兵一卒,该怎么办呢?”
吉田龟哈哈大笑:“建立武装呀,我吉田龟,会处处施以援手!”
齐燮魁心领神会,他想借助哥哥齐燮元的势力,发展地方治安军,借助日本人的力量,从小到大,从弱到强,有了兵,阎老西儿也好,胡宗南也罢,真要是做大做强,自会有他齐燮魁一席之地。他想至此,似乎真的可与阎老西儿、胡宗南平起平坐,也未可知?
其实,齐燮魁的哥哥齐燮元已建立过自己的武装,然而,他似乎并没有过夺取政权那样的抱负,充其量只是耍耍威风,目光短浅,不善于在日军、国军与共军三者之间周旋。更何况出师未捷身先死,况且死得毫无价值,连治安团也赔进去了,赔得精光,恐怕连一兵一卒也寻不到了!
齐燮魁想到哥哥的所作所为,叮嘱自己要接受他的教训。哥哥也太小脚女人了,光靠劝道式的,今天进来一个,明天进来一个,要组建一个治安团,得等到何年何月?他知道,哥哥齐燮元扬言一个治安团,他那一个团多少人?往多里说也就三两百人。况且,没有营连排班的编制,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毫无战斗力。
齐燮魁踌躇满志,他一出手,先卖了三百亩好地,不采取劝道式,而是大张旗鼓,招兵买马。选人,痴苶呆傻、秃瞎聋哑,白给都不要;选马,膘肥体壮、如虎似狼;置买洋枪洋炮,既轻巧、又好瞄。服装也不像哥哥齐燮元那阵子,想穿什么穿什么,想怎么穿怎么穿。齐燮魁团丁的服装,统一制式,整齐划一。请教练,不能用天桥的人,天桥的把式,光说不练,耍嘴皮子,花拳绣腿,摆花架子。练为战,不是唱戏。齐燮魁的想法,跟他哥哥完全不一样。由他亲自组建起来的治安军,自任杨各庄保安团团长,并从热河请来他的小舅子曹海龙做教官,夜以继日进行操练。经过小半年的军训,竟然训练出一支拥有机关枪、坐地炮、三八大盖、汉阳造的保安团队伍。军事技术、作战能力,即使吉田龟如此有见识的将军,对杨各庄治安军,也不敢小觑。
齐燮魁的哥哥齐燮元,从来不把他的部下当人,平日里非打即骂。这样,在用得着时,不会有一个人肯为他卖命,见硬就回,一打一歪屁股,手里的枪高高一举,白白送给了人家。
齐燮魁跟他的哥哥齐燮元完全两样,爱兵如子。当然,并非把当兵的扛在肩上,搂在怀里。恰恰相反,齐燮魁对部队的每一个团丁,要求严格,他不仅懂得“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还懂得“从难、从严、从实战”训练部队。他常对部下明确说:“军事训练,要求严格,就是对士兵最大的爱护。”
齐燮魁比他的哥哥齐燮元更为高明的地方,他能分辨矛盾的主次。在他看来,日军、伪军跟八路军都有矛盾,然而,日军与八路军的矛盾为民族矛盾,处于主导地位。因此,齐燮魁善于利用这一矛盾,而使日军与八路军“鹬蚌相争”,他齐燮魁,却从中“渔翁得利”。
齐燮魁出于这样的思考,这才找到吉田龟大佐商量,要在腊月的小年夜到三十黑夜这段日子里,做一篇大文章。
齐燮魁与吉田龟狼狈为奸,趁着中国人过年的机会,给八路军一次重创,为哥哥齐燮元报仇雪恨。
齐燮魁肚子里的鬼点子多,他委派曹海龙化装成老百姓,到尹家府侦察八路军军情。
腊月二十三黑间,齐燮魁的小舅子曹海龙在姐夫家吃过了糖瓜儿,送走了灶王爷,说了一宿话。
第二天,曹海龙草草地填补半拉干馒头,推出一辆排子车,车上装了几袋子米,匆匆忙忙上路。
韩贵德在小年夜,召开了连以上干部会,一致同意利用春节期间做一篇大文章,说开了,无非想在这期间,找准机会打上一仗,多消灭一些敌人。
不打无准备之仗。思想、粮草、武器、弹药,缺一不可。所有这些,都属于知己,还须知彼,知彼,就需要侦察。这样,侦察员姜曾便派上了用场。
韩团长叫来侦察员姜曾,意味深长地说:“小姜啊,根据你的条件,化装成放羊小伙儿,侦察一下日军和杨各庄治安团近来的状况,你看合适吗?”
姜曾说:“从尹家府到杨各庄至少十几里路,赶一群羊,哩哩啦啦,什么时候能走到呀?再说,您想,杨各庄就那么大,谁家养羊,鼻观眼,眼观鼻,街上的人都清楚呀,见到我,想必感到陌生,那不自投罗网吗?”
韩团长拍拍姜曾的肩头说:“你小子是愈来愈精了,快,就说说你的想法,咋样?”
姜曾想了想,说:“我想装扮个卖炭的,推一辆侉子车,上面装上一些木炭。木炭这玩意儿,春节期间好卖,围上来的人多,容易打听到情况。”
韩团长说:“好吧,全依你!”
姜曾小伙儿长得白净,故意往脸上擦点儿炭黑,从老乡家里借了一身黑裤黑褂,戴上一顶旧毡帽,推着一辆装满木炭的侉子车,颠颠儿地上路。
韩团长早已断定,齐燮魁早晚得勾结日军吉田龟,伺机报复。虽然发动进攻的准确时间难以确定,但他们极有可能在春节期间动手。韩团长根据这个判断,他要在尹家府把节日的气氛搞得足足的,给敌人造成错误的判断。
于是,他把部队分散到老百姓中去,同群众搞联欢、糊彩灯、写春联。
五连连长贺向荣亲自组织当兵的跟老百姓一同写楹联。
杨立冬说:“我文化浅,可我还记得老家门框上有一副对联: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贺连长说:“你那都老掉牙了,我出一副自己写的:人人爱吃母猪肉,个个好喝公鸡汤。如何?”
贺连长刚刚说出口,早笑傻了一群当兵的,笑倒了一堆姑娘媳妇。
杨排长笑笑说:“连长,我虽然文化浅,也能听出您编的这副对子,太俗气,太俗气了。听我给您改两个字,您再听听,多少比您那副春联强。您听好:人人爱吃瘦猪肉,个个好喝肥鸡汤。咋样,感觉是不是比您编得受听些?”
贺连长说:“我听不出来好在哪儿?说正经的,在咱们独立团周边的几个村子,个个爱劳动,人人爱学习。听我编的这副春联行不行?”
杨排长说:“说说看!”
贺连长故意清清嗓子,说:“同案学习争模范,并肩生产竞光荣。咋样?”
杨排长说:“这还像一副春联,写好后,送给娶新媳妇的人家,最合适不过!”
一群老百姓把贺连长和杨排长围得水泄不通,推推搡搡、踉踉跄跄。
巧姐梁霞领着一群姑娘们在剪窗花。
梁霞右手拿着一把小巧的剪刀,左手捏着一对儿剪好的喜鹊,跟姐妹们说:“剪窗花,很简单。大家看我怎么剪?双喜字这么剪;喜鹊这么剪。”
赵家兄弟赵小二、赵小三,在团部门前比武,赵小二和赵小三各执一杆红缨枪,你来我往。
赵小三滑稽多智,赵小二憨态可掬,有打有闹,手舞足蹈。
招来一大群当兵的和老百姓,蹦蹦跳跳,热热闹闹。
穆氏姐妹穆承英、穆继英,在团部大院子里,比试飞刀。
姐姐穆承英手持三把飞刀,一起飞出,把把击中对面的小鬼子靶标。
妹妹穆继英左右手上,各执五把飞刀,像飞蝗一样,每一把飞刀,击中一个日本鬼子的靶标。
围观的八路军战士和男女老少乡亲,惊讶不已,笑逐颜开,欢乐开怀。
齐燮魁的小舅子曹海龙,扎进老百姓的人群里,看到尹家府军民联欢的热闹景象,一丁点儿备战的迹象也看不出。
曹海龙高兴极了,折翻了侉子车上装的米袋子,连侉子车也扔了,高高兴兴地回到杨各庄,向他的姐夫齐燮魁报告。
齐燮魁暗自欢喜,乐不可支。先在家里乐呵乐呵,碟盘碗摆了一大桌子,杯来盏往,好生快活!
姜曾推着一辆侉子车,车上装满木炭,在杨各庄走街串巷,故意绕来绕去,把吉田龟的日军装备和齐燮魁治安军部署状况,牢记在心,并对小鬼子的军需库、岗楼、哨所等位置,画了一张草图,掖在腰间,心中窃喜。
姜曾在箭杆河里洗干净脸上的炭黑,把侉子车连同车上的木炭,推进一个死胡同。掸掸身上的草末与尘埃,急急匆匆地回到了尹家府。走进团部指挥大厅,向韩团长详详细细作了汇报,并打开草图,为韩团长做了详细的说明。
韩团长听了很高兴。
齐燮魁每日组织团丁们操练,日出日落,周而复始,一天到晚不时闲。团丁们筋疲力尽,腰酸腿疼。就这样,连小年夜都不让人喘息。再说,腊七腊八,冻死寒鸦。平日价无风还好说,再加上阴天下雪,嗖嗖的小白毛旋风一刮,滴水成冰,寒气袭人。团丁们从早到晚地趴在地上,饥肠辘辘,手脚麻木。一个个怨声载道,心存不满。
韩团长从部队中精挑细选,组成五个短促突击战斗小组,参加战斗小组的八路军战士,都使用冷兵器,大刀、长矛、飞镖、三节棍。这些战斗小组暗中分组操练,研究战略战术,交流军事技术,一切显得安安静静,平平常常,外人一丁点儿看不出备战的迹象。
韩团长说:“我的舅舅贺龙在长征路上常听他说:‘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胜也。’这话已经说过七八年了,我至今不忘。其实,这几句孙武子的话,在我理解,就是六个字:藏得住,拉得出!”
日军也同样做了战前准备。他们的武士道精神不是靠几天就形成的,日本人从孩童就开始进行武士道精神的教育。平型关那么大的战役,消灭了一千多个日本鬼子,居然没有一个被活捉的,宁死也不投降,就是靠这种武士道精神力量的支撑。他们武器装备好,阵前的训练,都是军事理论与战术技术。炮兵懂得初速度、抛物线与射程之间的关系。步枪装有瞄准镜,能点射,连发,打狙击。手枪能连续点射二十发子弹。他们也搞近战、夜战、刺杀、肉搏训练。他们天生自我感觉良好,在中国军人面前,一个个张牙舞爪,杀气腾腾,神气十足,不可一世。
齐燮魁来到日军司令部,毕恭毕敬地站在吉田龟大佐面前,说:“我们的治安军,土得掉渣儿,和皇军相比,九牛一毛。皇军洋枪洋炮,铜墙铁壁;我们土枪土炮,一堆豆腐渣。”
吉田龟坐在椅子上,洋洋得意地说:“齐燮魁先生,不要恭维了。我们先确定一下袭击时间:三十黑间零点整。”
齐燮魁说:“听大佐的,您说零点就零点。正是辞旧迎新的交接时间,这个时间顶顶的好!”
吉田龟说:“你们的团丁,分成五个部分,战前在尹家府的五个街口隐蔽好。我们的炮兵紧随其后,当我们的炮火停止攻击,你就命令团丁们往尹家府的村子里冲,完全占领冀东独立团指挥部,活捉韩贵德!”
齐燮魁连连说:“这是大佐一套完美无缺的作战方案。妙,妙,妙极了!哈,哈哈……”
吉田龟说:“我们合作得很好,我们的经验完全可以作为典范推广。如果是这样,全面开花,大日本皇军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构想,就一定能够实现!”
齐燮魁说:“那当然,那当然!建立大东亚的人间天堂,是中日的共同愿望,需要我们共同担当!”
吉田龟说:“讲得好,你是中国大大的良民!”
其实,吉田龟也好,齐燮魁也罢,各怀心腹事。吉田龟想利用齐燮魁的团丁们当炮灰;齐燮魁则想借用日军的力量打击八路军。哪里能谈得上精诚合作与共同担当!
韩贵德组织发动的尹家府春节期间的形形色色的军民联欢活动,意在掩人耳目,糊弄日本鬼子和汉奸败类的,把他们蒙在鼓里,将计就计,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日军和伪军发动对独立团的袭击,具体准确时间还没有捕捉到,还须有人再跑一趟。
韩团长背剪双手,在指挥部里踱来踱去,心事重重,翻来覆去地想:这任务重千斤,派谁最好?思来想去,想到杨立冬。韩团长心里一亮:杨立冬有条件把这副担子挑。
于是,韩团长迫不及待地把杨立冬请到独立团指挥部。把这次的侦察任务,交给了杨排长。
韩团长说:“杨排长,搞侦察,你经验丰富,但千万不可打草惊蛇,还要千方百计地搞到,一定要拿到他们行动的准确时间!”
杨立冬说:“今天是腊月二十八,时间紧迫,说什么也得搞到敌人开火的具体准确时间。这关系到本次战斗胜败的关键。团长,请您放心,我一定能完成任务!”
韩团长拍拍杨立冬的肩膀,说:“要快!”
齐燮魁虽然留学东洋,但他终究没有研究过军事,说他一窍不通,却也略知一二。但有一条,他实实在在太外行了,严守秘密,尤其是军事秘密,则尤其比旁的一切秘密都严格得多。
齐燮魁在战前动员上,声嘶力竭地大声叫嚷:“三十黑间零时,知道什么是零时吗?就是子时。记住了?攻占尹家府,活捉韩贵德,消灭八路军。”
知道的人一多,避免不了走漏消息。
齐燮魁的小舅子曹海龙首先就十分不满:“姐夫,您干吗都听小鬼子的呀?从年初就盼,好容易才盼到三十黑间,家家户户团圆聚会,吃吉祥饺子。忘说了,打到了儿,骂到了儿,别忘三十黑间这顿饺儿!今年可倒好,三十黑间到尹家府的野风地里去过了!”
其他的团丁们也一拥而上,乱哄哄地叫嚷:“吃不吃三十黑间的饺子,倒不算是大事,只是这天气太冷,实在是够人受的。要说呢,齐团长并不是窝囊废,怎么小鬼子说什么是什么。他们让咱们三十黑间打尹家府,咱就听他的?吉田龟,你听这名儿,就是田地里的一只龟。听他龟孙子的!哈哈……”
曹海龙和团丁们的一口一个“三十黑间”的叫嚷,倒叫杨立冬捡了个不小的便宜,几乎是毫不费力地捕捉到了这个军事机密:腊月三十黑间,日伪联军对尹家府八路军独立团发动攻击。
杨立冬听到这个消息,马不停蹄,回到独立团,急急匆匆向韩团长作了汇报。
韩团长立即召开有关人员的会议,做了精心部署。韩团长还给这次反袭击战,取了一个不无幽默的名字:“守株待兔”。
尹家府东西一条大街,南北两条大街,西面村口是一个蛋子坑。站在高处看,俨然一个大大的“吉”字。
韩团长委派杨立冬、梁霞、赵家兄弟、穆氏姐妹等善于做群众工作的同志,分别动员几处住在村口的老百姓,暂时腾出房屋,让八路军住进去,“守株待兔”,专等三十黑间日伪军来犯,突然出击,消灭他们。
腊月三十擦黑儿,齐燮魁的团丁们纷纷出发了,三八大盖、汉阳造,背包窝伞,背的背,扛的扛,分成五队,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先来的,找个背风的地界儿,后到的,只好迎风了。也有的团丁为此争吵,也有的从中调解:“算了算了,再说,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呀!”闹闹哄哄,吵吵嚷嚷,一丁点儿看不出是一次军事活动。
齐燮魁每到一处视察,都要叮嘱:“小声些,要是让八路军听见,小命就丢了!”
团丁们叽叽喳喳地说:“三十黑间出来打仗,都他妈小鬼子的主意。什么吉田龟大佐?依我看,就是地里的一只大王八!听他丫挺的,还有咱们的好?妈妈的!”
其实,团丁们哪里会知道,他们的一言一行、一动一静,早被埋伏在村口老百姓屋子里的八路军战士,看得清清楚楚,听得真真切切。战士们想笑,却一个个使劲儿抿着嘴,没有人笑出声。
吉田龟大佐并非等闲之辈,他早已看透了齐燮魁的用心,就是想借用日军的力量,打击八路军,为他的哥哥齐燮元报仇。吉田龟心想,我的算盘能够任凭你随意拨拉,想得美!但既然答应了,在三十黑间联合行动,怎么着也得做点儿表面文章。于是,直到天大黑了,吉田龟才派出一个排的兵力,从杨各庄出发。吉田龟的队伍,毕竟是机械化部队,一是发出声响,二是必走大道。再则,要到尹家府,二十里长山是必经之路。
韩团长根据这个情况,在山坡上早早地准备下了滚石圆木,隐藏在山沟里的八路军战士,身上穿得暖烘烘的,预备足了手雷、手榴弹,另有轻重机枪、三八大盖、汉阳造,参战的八路军战士,都是精兵强将,专等吉田龟的头伸出来。
天空中的星星,冻得直打哆嗦,一个个挤眉弄眼的,看不透天上人间,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终于,龟缩太久了的吉田龟,露头了,登上吉普车,奔驰在通往尹家府的石子路上,影影绰绰地接近了。
韩团长趴在二十里长山的山坡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吉田龟的动向。
吉田龟的队伍接近了,虽然天黑,但还是能大致看得出来,来犯的吉田龟部队并不很多,也并没有炮车之类的重型武器。为了全歼来犯之敌,韩团长耐心地等待,直等到日军从眼前通过了三分之一的兵力,这才果断下令:“打!”
命令下达后,八路军先放下滚石圆木,把来犯之敌的队伍打乱,前面的队伍没有退路,后面的队伍前进不得。
八路军战士们居高临下,手雷、手榴弹像冰雹一样从天而降,爆炸声响成一片,轻重机枪、三八大盖、汉阳造一齐开火,噼噼啪啪,叮叮当当,此起彼伏,打得日本鬼子屁滚尿流,鬼哭狼嚎。
紧接着,八路军战士们一面端枪射击,一面高喊:“杀呀”,冲下山去。
二十里长山距离尹家府不远,枪声听得真真切切。
齐燮魁听到枪声,看看夜光怀表,远不到零时,感到十分纳闷儿,他也想下达向尹家府进攻的命令,可又拿不定主意,想跟吉田龟联系,可咋联系?
齐燮魁一时慌了手脚。作为一团之长,竟然慌作一团,再加上天寒地冻,可真的成了“团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齐燮魁急得直搓脚儿。
埋伏在尹家府村口的团丁们,也都不是聋子,同样听到了枪声。他们也感到纳闷儿,没有到零时呀,鬼子咋就打上了呢?于是,心里骂道:“小鬼子,想抢头功呀?姥姥的!”
住进老乡家的八路军战士们,也觉奇怪,但是,他们却沉得住气。他们一定等到独立团房顶上的两盏大红灯笼,被击灭的那一刻,再突然冲到团丁们的面前。
齐燮魁的团丁们,龟缩在村口土墙下,昏头昏脑,藏在茅草屋子里,哆里哆嗦。
团丁们小声地咕叽:“要是吉田龟的日本人,在半路上就让八路军给消灭了,那咱们也没有活的路了!吉田龟这个龟孙子,干吗非要到中国来打仗!”
也有的轻声说:“倒是打不打?反正是个死,早死早托生。下辈子我可不再当他娘的团丁了。好好置买几十亩地,孩子老婆热炕头,那不是神仙过的日子嘛!”
八路军战士们,有的围着大被服,暖洋洋的,怀里抱着枪;有的趴在破窗洞口,两只眼睛盯着独立团指挥部房顶上的两只大红灯笼,手里攥着飞镖;有的抱着门框,探出半颗脑袋,倾听近处和远处的动静。
三十黑间,伸手不见五指,难分敌友。为了区分敌我,八路军战士们,每个人的左手腕上,都结结实实地系着一条雪白的绦带,作为记号。
凡是不系白绦子的,该杀的杀,该砍的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突然,“啪啪”,两声枪响,独立团指挥部房顶上的两盏大红灯笼,一齐灭掉了。
八路军战士们,知道这是出击的信号,一个个从老百姓的屋子里冲出来。
关礼仁带领的大刀队,摸到没有系白绦带的,挥刀便砍,嘁里喀嚓,砍瓜切菜一般。
赵小二、赵小三赵家兄弟,手执长矛,早已憋足了劲儿,蹿出屋子,见着没有系白绦子的活物便刺,噌噌噌,就像竹签扎蛤蟆。
穆承英、穆继英穆氏姐妹,各执短刀梭镖,飞身而出,只要遇上没有系白绦子的,才不管你的脸子屁股,嚓嚓嚓,飞他一镖,插上一刀。
三节棍战斗小分队的战士们,一跃而上,手中的三节棍,好像长了眼睛,当当当,三下五除二,脑浆迸裂,见了阎王。
贺向荣挥舞手中大刀,奔来奔去,他在悉心地寻找齐燮魁。突然,在黑暗中,发现了一处亮光,就是齐燮魁的秃脑门儿,挥刀便砍。
齐燮魁叫道:“好汉饶命,我是齐燮魁,金条银元你随便拿,我家里有的是,随便,随便拿。放我一条生路吧!”
贺向荣连长大怒,高高举起大刀,劈头劈脸砍将下去。
齐燮魁噗通倒地,见他的哥哥齐燮元去了。
仔细查看几处战场,除了左臂系白绦带的,再寻不到旁的人,就是说,齐燮魁的团丁,统统地被消灭。
天空中的繁星,仿佛已经看清了天上人间的故事,它们不再打哆嗦,不再挤眉弄眼,渐渐地隐退到天幕里去歇息了。
紫红紫红的天幕,徐徐拉开,一场威武雄壮的人间活剧,即将开始。
八路军战士们到村口打扫战场,清点团丁尸体,清理缴械物资。
尹家府的几条大街上,早已涌满了人。手提红灯,奔走相告。
韩贵德站在独立团指挥部高高的台阶上,大声地说:“独立团的军用物资、枪支弹药,十分匮乏,正需要粮食和过冬的棉衣棉裤,吉田龟和齐燮魁雪中送炭。功劳大大的!今晚,我韩贵德借花献佛,犒赏三军。三伸腰大米饭,敞开肚皮,足吃;牛栏山二锅头,放开喉咙,足灌!”
“哈,哈哈……”
大年初一的太阳升上了天空,为什么韩团长还没有到来?大家等啊等。餐桌上虽说不上丰盛,可是,对于饥寒交迫的八路军战士来说,这一餐简直就是天堂了。看来,大家都有些等不及了,一个个跃跃欲试。
贺连长说:“同志们先别急着用餐,等等韩团长的训示!”
于是,大家只好耐心地等待。
韩团长终于到来了,高兴地说:“不再讲官话套话,大碗吃肉,大杯喝酒。吃好喝好,喝好吃好嗷!”
战士们爽朗的笑声,久久在大厅里回荡。
突然,韩贵德仰天长叹:“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言罢,将手里的筷子,用力一撇,嚎啕大哭。
满屋子的人,一个个伸过头去,惊诧不已。
【作者简介】王克臣(男),中国作协会员,北京作协会员,《希望》主编。自1990年,相继出版小说集《心曲》《生活》、散文集《心灵的春水》《春华秋实》、随笔集《播撒文学的种子》、杂文集《迅风杂文》、报告文学集《潮白河儿女》和长篇小说《风雨故园》《寒凝大地》《朱墨春山》。《心曲》是顺义第一本文学作品集,曾在北京市第三届国际图书博览会及上海书市展出;报告文学《中国好儿女》获北京市“五一工程奖”;《风雨故园》获全国“长篇小说金奖”、北京市“苍生杯”特等奖;《寒凝大地》获首届“浩然文学奖”。2007年,作者荣获首届全国“百姓金口碑”;2008年,授予全国“德艺双馨艺术家”;2016年,获北京市辅导群众创作“终身成就奖”;2018年,获第三届京津冀“文学创作银发达人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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